周日去少年宫给一群小学六年级学生(30人左右)讲课,题目是“关于调查和新闻调查”,为了这次讲课,我花了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准备讲课PPT。因为我也没什么调查方面的理论知识,所以PPT当中安排了不少案例。
其中有一个案例是杭州地铁塌陷事件,我就此事件在这群小学生当中做了一个现场调查,所问问题基本引用了王老师佩的那份在线问卷中的问题。那么小学生眼里的杭州地铁塌陷事件是什么样的呢?我复述一下两个调查问题所得到的反馈。
第一个问题是“你认为谁应当为杭州地铁塌陷事件负主要责任”。备选答案有规划设计单位、施工单位、杭州市政府、包工头等,结果只有大概5名不到的学生认为应该由政府负主要责任,其余学生则认为应由施工单位负主要责任。
第二个问题是“你认为遇难者至少应当获得多少赔偿”。这个问题我提供他们的选项是:10万以下、20万、50万和70万以上。最后一个选项之所以是70万以上,是为了便于计算用数据演示给他们看。得到的反馈是大部人认为赔20万就够了,认为赔50万的略少,而认为至少应当赔70万以上的大概也就5人左右——还好没人选10万以下。
孩子们的理由是:10万以下太少了点,赔50万又太多了而且又死了那么多人,会赔不起的,所以赔20万够了。有一个女学生说她是用了“排除法”选了20万——10万太少,70万太多,20万和50万当中,她认为还是20万更合理一点。
有一个认为赔20万的男生说,当民工挖地铁本来就是有风险的,他们应当承担这个风险,所以赔20万够了(大意如此)。认为要赔70万的几名学生,有两名好像都是说生命是无价的,既然要赔那就多赔一些。
我跟他们说:中国人的平均年龄73岁,工人都是青壮年,算个平均数35岁,如果他的年收入是2万元,那么就算他只能再活35年,那至少也应当给他赔偿35*2=70万元。
当然实际上这个数字还是偏低的,个人认为赔个200万以上才合理。
我把我的观点给小朋友们说了——我告诉他们政府才应当为地铁塌陷事件负主要责任。
令人欣慰的是,大部分小朋友都相信实际遇难的人数要大于官方公布的数字。但到底死了哪些人?我和他们一样茫然“无知”——直到今天晚上,我Google“杭州地铁塌陷事故 遇难者名单”,搜到11月20日新浪网转载的浙江经视的一条视频新闻中公布的七人名单。真是可笑啊,事故至今整整过去了半个月,连一份遇难者的完整名单都还没有。
以王国平为首的杭州市政府,你们为什么不出来谢罪!
大样
杭州地铁塌陷事件
2008年11月15日这天,我正在地下施工——没错,我在地下挖地铁通道呢。两个月前,我来到这个城市,成了地铁施工队里的一名临时工。这个城市正在进行大规划的城市建设。小时候我曾听说这座城市是天堂,等我来了这里以后感觉挺纳闷:既然是天堂,为何到处都有施工的影子?
还好,我的生活大部分在地下度过,我干活很累,只盼望着早点发工钱,到时可以回家过个年。所以,我基本上只知道干活,天堂为什么有那么多施工影子的问题,其实在我的脑子里只是闪过几回而已。因为有目标,而且我知道我的目标并不远大,因此我也并不埋怨在地底下施工的苦,相反,我甚至感谢这座城市给了我一份工。
我是一个农民工,我劳累而快乐。
但是,所有的一切,都在11月15日这一天结束了——突然塌陷而来的路面,将我压在了地底下,而且立刻有水倒灌进来。那是一瞬间的事,根本来不及反应;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才意识到我施工的地方塌陷了,我的双眼里没有一丁点光亮。
其实我的反应也就持续了几秒钟。在那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里,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电视上看过的活人被活埋而死的场面……我的口鼻四周全都是土了,我的脑门上还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,我的呼吸逐渐被窒息……我的天,我就要死了么?想到这,我全身立刻发凉,我感觉我的心脏里充满了无限的悲伤,可是我一句话都喊不出来,仿佛泥土已经填堵了我的胸腔。几秒钟之后,我感觉自己失去了意识和思考的能力,四周是一片结结实实的、厚重的黑呀。
我的结局你是知道的——哦,不,你不一定知道,还有一句话我忘了说:在我还有意识的几秒钟里,最让我感到悲凉的并不是我意识到自己就快要死了,而是意识到也许根本没有人知道我已经死了……可怜可怜吧上帝,我的家人,我实在不知道离开他们来到陌生的城市打工,我想像不出这辈子他们再也见不到我、却不知道我早已身死他乡,这样悲惨的结局,就算我死后升入天堂,又怎能安心呢?
我的工友,确切地说我还没有工友,工地上的人真正认识我的一个都没有,因为我只是一名临时工,而且我平时并不爱说话只知道干活——没人知道我家在哪,甚至我的姓名他们都不知道,我本想也许有活着的工友会把我的死讯传递出去,现在看来这也没什么希望了。
2008年11月15日,我25岁,死在了“天堂”杭州。我是在地铁施工的时候,被塌陷的路面给压死的。我骂不了政府,骂不了施工单位,因为我已经成为死人,而且我的尸体至今还在地底下。我这两天听到的消息说,他们不打算再挖死人的尸体了,打算就地埋葬——反正死人也讲不了话,死了多少人,是他们说了算,而不是我们这些死人说了算。
至于我们的死该由谁负责的事,更不是我们说了算了——以王国平为核心的杭州市委、市政府说,责任在中铁四局;中铁四局说自己很委屈,如果不是你政府逼着赶期限完工,能死这么多“兄弟”吗?
所以,我得到的消息是:至今没有人声称对此事负责。
好了,你听我的唠叨一定很烦了,不如看一条振奋人心的新闻吧:近日,联合国禁止酷刑委员会审议中国履行《禁止酷刑公约》情况的报告,肯定中国履约工作取得进展,但指责中国存在“大规模”酷刑现象。对此,外交部发言人秦刚回应:中国尊重和保护人权,一贯反对酷刑,认真履行了《禁止酷刑公约》规定的义务。
——我以一个死人的名义说话:外交部的人权谎言是多么低级下流无耻啊。
-by 冯麦狄 2008/11/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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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地铁塌陷事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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