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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而学一下] 一对可人儿

2009年10月13日

“是你?”

吴岩没想到还能够遇见苏萤,一年以前,苏萤说吴岩我们分手吧,我们不合适。“为什么我就碰不到一个成熟的男人呢?”苏萤带着淡淡的悲伤语气悠悠叹道。苏萤告诉吴岩,她会换一个城市生活,并且让吴岩不必找她。苏萤像一只花蝴蝶,翩然飞走了,仿佛另外一个地方就是她的春天。

苏萤走后不久,吴岩曾经到处找她,打她的电话,手机号码换了;网络上也不再有苏萤的半点踪迹;吴岩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见不着苏萤了。所以这一年后的相遇,仿佛是在吴岩本已平静的心里扔下了一块石头。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本来不再有希望见到的一个人,一个曾经和他缠绵过、像干柴烈火般燃烧过的女人。

他们曾是一对可人儿呢。

只是这突然的重逢——其实一年时间并不长,昔日如漆似胶的恋人,一年后即便是面对面站着,甚至都还能感觉得到彼此的体温;可是也没有那种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惊喜。

“是你?”简单的两个字说了,沉默也就打破。这是一个好的开始,否则昔人情人见面的场景,还真不如昔人仇人相见呢,仇人相见绝不至于会出现冷场无话可说。苏萤却显得有半分羞涩了,她还是一头长发,低了低头然后扬一扬头发说,怎么是你,真巧。说完,嘴角倒也有些笑意盈盈。

“你好吗?是不是又回来了?”吴岩问,他的声音让苏萤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关切。在一瞬间,这几乎都要让她感动了。

“回来了,你呢?生活上还好吗?”苏萤问。

“还好,生活上哪怕不工作,维持这辈子生活的储蓄是够了”,吴岩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苏萤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,吴岩的一句话,让她的心顿时波荡了开去。这是一种极难察觉的心理变化,不要说吴岩,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。似乎有一种直觉在告诉她,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再好好聊聊,你们曾经是一对火热的恋人对么。这细微的心理变化,却让苏萤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。

“那就好,再次遇见你真是太巧了。”苏萤有些局促地说,“你……”口中说了个“你”字却停了下来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吴岩感觉到了她的局促,便提议说天就要晚了,去吃东西吧,我请客。

相见欢。

苏萤吃饭的动作很缓慢,她总在边吃边想什么。遇上吴岩和她说话的时候,她就微微一笑,并没有太多回应。其实此刻她的心里正经历着一场复杂的思想运动:吴岩,当初她舍弃了他,可是眼下这个男人依然热情,对自己显然还保持着好感;当初自己之所以离开他,主要是觉得他“不够成熟”,当吴岩告诉她只有几万元的存款时,她分明觉得自己心里凉了一下,尽管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年轻的时候不应该为钱所羁绊。其实苏萤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对物质要求很高的女人,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分明喜欢着吴岩,看起来这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。苏萤认识吴岩的时候,对他的所谓家庭背景一概不知,吴岩的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吸引了他,她以为自己也只是“玩玩”,可是没想到和吴岩玩上之后,却真的喜欢上了他——原来这个男人不仅在平时显出一幅玩世不恭的样子,在床上他似乎一样玩世不恭,然而却每次都能够给她带去奇妙的性体验。

如果这个男人有些钱,起码能满足基本物质要求的话,那我一定嫁给他了,苏萤曾经这么想。她憎恨自己有这样的想法,可是她又始终不愿意违背自己早年就立下的生活理想,思想斗争的结果是理想战胜了现实。

可是此刻呢?真是一个奇妙的安排。一年时间是不算长,但也是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。“他说他以后都可以生活无忧了。”苏萤琢磨起吴岩说过的那句话,这不经意的一句话,却让苏萤遐想起来。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偷偷笑了起来。她这一笑,却被吴岩瞧见了,吴岩的心情便顿时开朗起来。两个人于是开始说说笑笑,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。

饭后,吴岩觉得意犹未尽,便试探着问苏萤去不去喝酒,不想苏萤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下来。他们选择了一家以前曾经去过的酒吧,吧间里音乐摇曳,灯光舒缓,人如酒水。“知道吗,我就是在这里的那一晚喜欢上你的。”吴岩拿起酒杯,泯了一口说,“你对我说你喜欢能让你失眠的人,我以为我就是那个让你失眠了的人,所以那天晚上我下了决心、也有了信心去喜欢你。”吴岩说的是真心话,他说话的语气平缓,态度诚恳,他的姿态让苏萤感到鼻尖微微酸了一下。此刻,她的心也酥软了!

一男一女两人,便坐在角落里幽幽地叙着,有时候也一句话都不说互相沉默。这是一种很默契的感觉,谁也不觉得对方多余,谁都觉得坐在这个屋子里不能少了对方。原来有些时候,人和周围的声音、光线真的能融为一体。

别亦难。

那么就不别吧,两个孤单的灵魂,两个曾经纠结在一起的灵魂,在这样一个晚上,这样的情投意合,为什么还要分开呢?

吴岩对苏萤说我送你回去,他就真的送她回去了。他替苏萤开车门,然后又开了房门。接下来是你能猜得到的:那房门只一合,吴岩便紧紧地抱住了苏萤,他的鼻子贴着苏萤的头发闻了又闻,仿佛苏萤是一朵盛开的鲜花,而他则是一只寻访到这朵鲜花的蜜蜂。吴岩贪婪而用心地闻吸苏萤发稍的味道,渐渐地他的鼻息移到苏萤的耳根、脖子。吴岩紧紧地抱着苏萤,鼻息也终于换成了嘴对嘴的亲吻。当四片嘴唇在一年之后再次紧紧地贴在一起的时候,时间已经经过了很多——也许并不算苍海桑田的变幻。四片湿润的嘴唇足以调动全身的荷尔蒙,何况吴岩将苏萤抱得又是那么紧,他的舌尖碰到了苏萤的舌尖,然后互相卷在了一起,闪电般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,于是荷尔蒙就像冲垮大坝的猛流,倾泄而出。

苏萤已经透不过气来。衣服还未褪去,而生理的高潮已然即将到来。这时候任何生理的防线都是可笑的、不堪的。两个人终于像泄了洪的江水狂奔而去,下半身和上半身一样都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。从苏萤噪眼里冒出来的细细鸣叫的呻吟声,就像滔天洪水撞击出来的巨大声浪,猛烈地冲击着吴岩全身的每一条神经。他们不但双手十指交扣,甚至连脚趾都要扣在一起。

“我爱你。”吴岩说完这句话,便“呀”地一声大叫,他全身所有的能量就都在极短的顷刻间射了出去。这一射,让苏萤的身子抽搐起来,她那细细的呻吟猛然间变成“啊”的一声大叫后,便嘎然而止。

吴岩瘫软在苏萤身上,两具肉体从激流狂奔,到突然风平浪静,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。这是多么奇妙!他们静静地躺着,时空安静下来,此刻他们像宁静湖边柔美草甸上的两只小绵羊。

性快感让两具肉体完成了所有语言都无法完成的交流。性快感是什么呢?性快感就像冲破云宵的火箭,她高高在上,而又终究离你而去,哪怕你想多挽留她一秒钟都不成。

是离愁。

有了那天晚上的滔天骇浪,未来就没有什么说不开的事了。这一对昔日的可人儿,又成了如漆似胶的伴侣了。吴岩果然也表现出了生活无忧的风范,他什么事也不做,带着苏萤去了过去从没去过的几个地方,他们比以前玩得更开心。而到了晚上,这对可人儿就像干柴烈火一样吞噬着对方的身体,尽情享受性爱带来的欢愉。

苏萤发现,吴岩比以前更有情趣了,花样也更多更新鲜,而且精力也比以前更充沛。这使她惊喜不已,在喜悦心情的刺激下,苏萤的身体也愈发充满了活力和动力。

“我的恋人,假使有一天我们重逢,你会和我做爱吗?我依然愿意亲吻你的每一寸肌肤,依然愿意紧紧搂抱着你,呼吸你的呼吸。”吴岩记得自己曾经这样悲伤过,如今,这悲伤真的转变成了它的另一面——喜悦。他在努力践行自己的诺言,每一次做爱,他总要吻遍苏萤全身的肌肤,然后紧紧地搂抱她。

“我想跟你过,”有天晚上苏萤对吴岩说,“你现在生活上不用怎么愁,应该找个好老婆了。”说完,还向吴岩做出一番调皮的表情。“是啊,我未来的生活是不用担心了。”吴岩叹口气说,他将苏萤的脑袋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抚摸着,只是他若有所思的神情,苏萤并没有注意到。

事实上那是多么忧伤的神情呀!

在一圈疯狂玩乐之后,吴岩和苏萤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城市。苏萤甚至开始设想他们的将来了:一处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,可以安栖他们的身体,可以让心灵得到休息,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地裸着身体互相追逐、互相亲吻的地方,那就是家。但她又怎么知道接下来能发生什么呢?

那是一个早上,苏萤醒来,发现身边并没有躺着吴岩,甚至连他的体温都没有留下。大清早的,吴岩去哪了呢?苏萤起身找,却依然没有发现他。“该不会出去买早餐了吧?这个男人。”苏萤想,心里还娇嗔着呢。可是当她再次躺到床上的时候,却发现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,苏萤记得这地方原本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,怎么会冒出一张写了字的纸呢?她拿起纸,看了几行之后,却突然手捂胸口,身体像僵了似地慢慢蹲了下去。这分明是一封吴岩留给她的信,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但那确确实实是吴岩的笔迹。

让苏萤突然间萎缩了下去,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呢?

“亲爱的萤:

我知道我不该写这封信,但我必须写,请你原谅我的自私。

一年以前,我检查出了一种奇怪的病,这是一种绝症,不发作时身体不会有任何异样,一旦发作,生命就为期不远了。医生说我的生命最多只剩下一年。一年啊,多么短暂,想想一年多以前,你正和我分手,然后我就检查出了这种病。我曾经万念俱灰,总想早日一死了之,可是后来我改变了想法——让我只活一年,我想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啊,因为我只需要再活一年,所以我不需要工作和收入,过去的那点积蓄足以支撑我过完这一年了。因为这一年,我的生活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;特别是又遇到了你,更让我相信上天安排我只再活一年,是对我莫大的眷顾呵!

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,所以,你的出现,我相信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。我本来只想从你的视线中悄悄地消失,可是如果再次遇见你既然是上天的安排,我为什么要违背呢?再次见到你的那天晚上,我就产生了自私的想法,我希望你能够接受我,接受我的身体和灵魂——不过请放心,我的病没有任何传染性,而且在它发作前,我的身体依然是很棒的。

我的自私的想法,都是源于我想带走人间最美丽的东西,那就是你对我的感情。我想在我走之前,尽可能享受这世界的美丽,尽可能表达我的留恋和热情。萤,你会原谅我吗?如果我对你的感情造成了伤害,请让我来世再弥补你。

在我生命和你相守的最后岁月里,我懂得了什么是生命。不管你对我的感情如何,我是永远真心爱你的,这份爱我会带到天堂去,我要告诉天堂里所有善良的人们——如果我有幸进入天堂而不是下地狱的话。

此刻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情绪,我对你充满了深深的、深深的歉意,原谅我对你不够好,原谅我对你隐瞒真相,原谅我再次让你失望。你的幸福,我只有来生带给你了。

萤,我知道我的病即将开始发作,我消失了,请你不必找我,并请你忘记我。如果憎恨能让你好受点,我希望你狠狠地恨我。

萤,再次向你表达深深的歉意,和我对你深深的爱恋。

爱你的岩。”

哎,一对可人儿。请忘记你们的欢愉和苦恼吧,在你们各自放声大哭之后。

-by 冯一刀

小样

转:疯女日记

2009年6月9日

“不浪舟”里在玩第七次杀人游戏,转一篇,以为纪念。江燕飞的这篇字,也喜欢读。

疯女日记(一)
作者:江燕飞

亲爱,今生无缘相守相依,来世再与你共接连理。你信吗?我信。你不如信老母猪会上树—-题记

2009年6月1日

小雨转多云。

今天小雨转多云是从这个监室唯一的天窗上看出来的,因为昨天来送饭的干警肖小祺说外边在下雨,而今天有那么一瞬间,我好象见到少许阳光了。

那帮医生上午又来了。我搞不懂他们反反复复来考我那些题目是什么意思。都是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题目。

比如他们问我一加一等于几。

我知道一加一等于二,可我不相信他们会用这么简单的题目来考我。就算我如今落魄到进看守所,怎么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嘛。我没直接说等于二,而是用了五分钟时间简单告诉他们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,最后我说:“你看呢?澹小蜗医生。如果不是等于二它会等于几?你能不能象我这样不仅知道等于二,而且知道为什么等于二?”

那个叫澹小蜗的医生脸色发白。

他们又拿一幅画给我看。

画上是两个张牙舞爪的魔鬼,张着血盆大口好象要吞掉我。我吓了一跳,随即又镇静下来。我说:“你们就用这种恐怖的画面吓唬我,别以为我是三岁小孩,还会被狼外婆吓倒。我看到的事实远比这个恐怖得多,你们有本事就放我出去,我会让你们看到真正的魔鬼。”

澹小蜗说:“你再好好看看,这画面不恐怖啊,就是两朵玫瑰花而已。”

我大哭:“这里是看守所,哪来的玫瑰花?你们放我出去我就有玫瑰花了,散宜生会给我玫瑰花的,他说过下辈子会来找我的。”

澹小蜗叫我别哭,我马上就止住哭声。我知道我应该听她的话,她看上去比较和气,我想利用她,可能她会让我出去。

澹小蜗说开始下一个题目的测试。她跟我说了好些话,说什么我没听得清楚,只是看到她猩红的嘴唇不断地开合,我也随着她嘴唇的开合不断点头。最后她问我:“米颜,我跟你说的都明白不?”

我说:“我都明白了,全部都听清楚了,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。”

然后她叫我复述一遍。我就奇了怪了,她说的话干吗要我再复述一遍。

我嘿嘿笑着说:“你真逗啊,澹小蜗,你自己说的话要我帮你复述,你以为我傻啊!你自己不知道何必要说呢?我才懒得上你当呢。”

我以为他们会跟我一样讪笑,但是没有,他们面面相觑。我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了惊讶,嘿嘿,我的智力应该是超常的。我知道他们就是想用一些简单的问题来绕我,让我晕头转向,分不清东西南北,从而达到让我承认杀人的目的。我不会上这个当的。

2009年6月2日

阴天。阴天的阴,阴天的天。

今天一天昏昏的,天是昏昏的,人也是昏昏的。

一整天都没有人来,除了肖小祺恶声恶气地叫:疯子,吃饭了!

“我不是疯子!”我板着脸严正警告他,“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,我是一个伟大的女性。”

肖小祺撇撇嘴:“伟大的女性?哼,老子看你也就屁股大。”

我对这种低素质的人一向不予理睬,我只管吃我的饭。我必须吃我的饭,不管这饭再怎么难吃。只有吃饭,活着,才能从这地方出去,不然已经转世的散宜生找不到我会着急的。

以前看过好多报道,说被关押在监室的人,因为长期没有人说话,没有电视看,没有与外界的交流会精神崩溃。我想我是不会的,我在这个地方很安心,我不急着出去。我可以整天整夜不睡觉照样清醒,照样能够回答那些无聊医生的无聊问题。

散宜生转世现在估计只是个婴儿,就算我见着他,他也认不出我来的。我不急着出去,真的。我要出去了可能我妈会骂我的,她不准我去跟男人约会,她老说我会上男人的当,会吃亏的。

有时候我也想出去,我想去找散宜生。如果他转世成了大人,他会认得我,我们会很幸福地在一起;如果他现在只是个婴儿,那我把他养大。我想爱一个人到极致,是可以不计较他与我是什么关系的,只要能够永远相依相守就行了。他如果很老,可以做我的父亲,我服侍他给他送终;他如果与我年岁相当,可以做夫妻相守白头最好,实在不行,兄妹或姐弟也可以;如果他小我很多,那就做我儿子也很好,我可以抚养他长大成人,他会一直在我身边。

刚刚被送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,他们说我杀人了,杀的就是散宜生。我当然要否认,因为我根本没有杀他。我那么爱他,怎么可能杀他。他不是死,他是转世。他跟我说过很多次,我们今生无缘相守相依,只有等来世相聚。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痛苦,我也能体会到那种彻骨嚼心的痛。

当散宜生又一次在我床上大汗淋漓之后,他第十八次跟我说今生无缘相守,只有来世才能做夫妻。我看到他眼里满是真诚和苦楚,我的心也在流血。我忽然感觉眼前一片白光,大脑轰然一动:来世能够相爱相守,何不快快到达来世,何必苦等?不如就让他转世,既成全了他也成全了我。

高潮之后的散宜生脸色潮红,呼吸均匀,睡得很香。我从他怀里溜下来,去厨房拿了菜刀,比较长,比较薄的那种,磨得很快,头发放上去一吹就断。

我俯身亲吻散宜生的耳根,他轻轻哼了一声。我把刀在他心脏的位置用力插下去,没费什么力,跟切豆腐差不多。血从刀口冒出来,不是我想象的红色,而是红得发黑的那种色。

散宜生睁开眼看着我,身体一阵痉挛,然后就不动了。我觉得他的眼光不是惊恐,而是期待。

我感觉很困,趴在床边睡着了。我做了个梦,梦见已经转世的散宜生来找我,他紧紧拥抱着我:“米颜,米颜,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不分开了。你是个伟大的女人,你让我转世回生。”

后来是怎么来到看守所的,我不记得了。他们说我杀人,我从来不认,我能说的就是,散宜生已经转世,我只是帮助他。

2009年6月3日

还是阴天。阴天的阴,阴天的天。

今天来了个男人,自称是我的律师,叫独孤老七。他说他会帮助我从看守所出去,要我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。我看着独孤老七的头好大,一张马脸长长的,怪吓人的。后来肖小祺送饭的时候跟我说独孤老七其实很英俊的,可我当时看他怎么那么丑呢。

我觉得头有点痛,好多事想不起,好多事想起也有点乱七八糟的。我断断续续地跟独孤老七说了好多话。

我叫米颜,我爸是米奇,我妈是唐少。小时候同学们经常笑我,说我爸跟我妈在一起就是米老鼠和唐老鸭,生出我这个米颜。我是个太过平凡的女孩,不漂亮也不聪明,被同学取笑习惯了,心里有恨也不敢表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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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爸老妈管我很严格,不让我出去玩,不让我跟男孩说话,一放学就必须回家,晚了几分钟就要被打骂。一直到上大学我才自由了。

在大学里我性格孤僻,不爱跟人交流,宿舍–教室–食堂–图书馆四点一线是我的固定程序。周末喜欢一个人去公园僻静的地方看书,或者去学校后边那座长满茅草的山上晒太阳、吹风。

我从没谈过恋爱,不敢谈也不会谈。大四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叫冯一刀的男生,可他不喜欢我。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,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学校操场旁边阴暗的小树林,他说他不能跟我谈恋爱,他心里有喜欢的人,但是那晚他可以属于我。说着就搂住我的肩膀。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
那晚我头好昏,没怎么说话就想走了。冯一刀送我回寝室我没要,自己走小路绕了一圈,一路傻笑。

从那时候我明白了,一个男人说他有一晚可以属于你,那就是说他永远不可能属于你。

前不久听说冯一刀出车祸死了,不知是真是假。我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。

大学毕业就快离校时,一天晚上,数学系的燕赤神约我去公园,他说他喜欢我,要我做他女朋友。那时候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学校各奔东西了。他已经是定了要留校的,而我还不知道去哪找工作呢。我没说愿不愿意,只说了种种不合适的理由。

燕赤神把我按倒在草地,嘴唇压上来。我闻到他嘴里有蒜味。他的身体有个地方硬硬的顶着我的小腹,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,感觉难受极了。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。我说你不能这样,你要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。他好象明白我恼了,很不情愿地放开我,坐了起来。我理理头发,说,明天我再给你答复好么?燕赤神说好的。于是我自己走了。

回到寝室一夜未睡,其实想想自己也真够傻的,同屋的女孩早就成双成对,有的男朋友都换了几个,而我都快离开学校了还没尝过恋爱是什么滋味,尝试一下又何妨?燕赤神也并不让人讨厌,看上去还是有点帅气的。

第二天我告诉燕赤神,我可以答应他。燕赤神说,还是算了吧,反正就快分别了,在一起的可能性几乎没有。我看见眼前白光一闪,脑袋有点昏昏的。然后再看燕赤神,发现他脸上有好多雀斑,突然就想起一句话:远看青山绿水,近看雀屎成堆。我越想越好笑,就一路笑着回寝室了。

看守说时间到了,独孤老七不能再跟我说话。独孤老七收拾了公文包,临走对我说:“米颜,你再好好想想,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。过几天我再来。你的案子不简单。你要跟我说实话。”

我看独孤老七的马脸也还比较顺眼了,我说我不会撒谎的,我再好好想想,有什么就说什么。

(未完待续)

帖杀冯一刀

疯女日记二
疯女日记三

小样

[文而学一下] 似是而非的最后时光

2009年5月23日

李亮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而罗拉并不知道。

医生告诉李亮,他的病已经到了晚期,只有百分之一治愈的可能性,但至少要花五十万。李亮问如果不治疗那我最多还能撑多久,医生说三个月。三个月,李亮轻轻地叹息一声。医生问李亮要不要接受医治,其实他是在鼓励李亮:“你还那么年轻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,也不要放弃。”医生在向李亮陈述的时候,目光温和而又怜悯,他始终用一种低低的、关怀的声调和李亮说话。最后他说,李亮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尊重你的决定。

最后李亮选择了放弃治疗。从被告知身患绝症到做出放弃治疗的决定,这其中又经历了多大的思想波动和斗争呢?只有李亮自己知道,医生都很难从他平静的外表看出他想了什么。

李亮决定向任何人都隐瞒自己的病情,包括他的女朋友罗拉。可是在他的三个月和罗拉中间,他却面临着两难的选择,虽然三个月是他的,罗拉也是他的。罗拉和他相处了三年,刚认识不久就有和他结婚的念头,但每一次罗拉提到结婚的时候,李亮总说不急;然后罗拉就追问他会不会和自己结婚,李亮说会,只是时间问题。罗拉就一直守着李亮的这句不算很正式的承诺,到如今已经守了三年。

李亮现在意识到不能让罗拉继续等他。他约了罗拉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茶馆相见。李亮清楚地记得,罗拉和他在那个茶馆见面的时候,曾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杂志,翻到关于情侣各种睡姿的那一页时,罗拉指着杂志问他喜欢哪一种,他就和罗拉一块低下头去研读起来,然后两个人的脑门就碰到了一起,罗拉抬头看他的时候,他也正好抬起头去看罗拉。双眸对凝,满是略带羞涩的惊喜。自然而然的,他和罗拉的双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,他感受到了罗拉嘴唇的烫热,他相信罗拉也感受到了他的“唇温”。

李亮和罗拉的关系就是从那个时候、在那个地方正式开始的。但三年中,他们却从未再去过那里。

李亮到的时候,罗拉已经在等他了。和三年前不同,这一次他是鼓足了勇气才跨进门槛。坐定后,李亮沉默片刻,握过罗拉的双手说,罗拉我们分手吧。李亮说完分手两个字,眼眶就湿润了。罗拉问“什么”?

罗拉我厌倦你了,我对你只剩下性欲没有感觉,看见你我不会有任何喜悦,李亮稳定了一下情绪,接着对罗拉说,我们分手吧,以后你不要来找我,我也不会去找你。罗拉一直都是那种处变不惊的人,但猛听到李亮的这番话,她的情绪就起了很大的波动。但她说了什么,李亮一点都没听清,他逃也似地离开了那地方,罗拉就跟着他。回到住处后,李亮收拾起罗拉的内衣内裤,将它们塞进了一个包里扔在罗拉面前。李亮说话的声调虽然不高,但语气又冷又硬,让罗拉觉得自己完全走进了一间冰窟。

罗拉没有问为什么之类的问题,她也没有大声争吵,此刻却表现得像一只小羊羔,蹲着不肯走,李亮就将她抱到门外。罗拉坐在门外幽幽地低泣,泣得李亮心里像被刀在割,但他没开门。罗拉伤心透顶,但她却不知道此刻全世界最伤心的人并不是她。

罗拉对李亮的话开始信以为真,因为在她和李亮中间,最近一年当中肉体的交流是要多于语言思想的交流。一天天过去,罗拉的伤痛一天天减少。这是李亮的第一个选择,在三个月和罗拉中间,他选择了三个月。他很快就从罗拉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,就像在躲避瘟疫一般。

李亮开始计划三个月的人生。他去看望父母,看望平时很少走动的朋友。和所有他将离开的人告过别后,李亮去了高原。不久后,一支登山队在雪山脚下发现了一具男尸,尸体胸口的口袋里有一张便条,上面只写了五个字:罗拉,我爱你!

尸体已经冰冷了,那胸口的字条却还是热的。

-by 冯麦狄 @ 2009.5.23 杭州

小样

被捆住的中国人

2009年4月1日

当清晨的闹铃声把你吵醒,你却发现自己被捆在床上。你的胡须、头发和阴毛,一夜间长了好几米,它们就像善于攀爬的藤蔓,紧紧地将床柱和你的身体缠绕起。你发现这些几米长的毛发,甚至还爬进了衣柜;至于你的阴毛,它们密密麻麻,从你的大腿两侧往周围延伸,就像榕树的根须,有力地插进地面的隙缝。

这些毛发让你动弹不得。你惊恐得想呼叫,却发现一点嗓音都发不出来,而四周很安静。你害怕极了,那原本赤条条的干净身子,已然成了一个怪物。你努力思考一切可能:也许是梦,也许是幻觉,也许是昨天晚上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……这些假设被一个个推翻,你更加惊恐。你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,你全身几乎都被自己的毛发覆盖,它们就像攀爬墙壁的藤蔓,紧紧地将你缠绕。虽然你的身子是这些毛发的母体,可是它们对你毫不留情,有一根阴毛,甚至抠进了你大腿的肉里。

活脱脱一个五花大绑。

你想移动你的手臂,发现手臂也已经被你耳边的两串头发,按在床上动弹不得。你悲观地发现只有你的思想还能动,但此时思想对解决实际问题毫无用处。“要是思想能像一把剪刀那样,把这些该死的毛发剪断该多好。”你对自己说。然而终究是徒劳,你孤零零地被绑在床上,窗外一点声音也没有,要是往常,这个时候汽车喇叭早就叫响了,而阳光此时也应该射进来。

究竟发生了什么?那些毛发,天:一头乌黑饱满的头发,曾经是你骄傲的资本,而那些卷曲的浓密阴毛,虽然你从来没有拿出去展示过,但你几乎每天都对它们进行清洗,也算呵护有加。而现在,这些毛发成了你身体的侵略者,你恨不得立即一把火烧了它们。

为了证明你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思想能动的活物,你试图让你的阴茎勃起。你命令你的思想卷进一些性爱画面,以帮助阴茎勃起,可是那话儿躲在阴毛丛中,毫无反应,任何淫荡的想像都激不起它的性欲,而阴毛们则生命膨胀——你对性的欲望,也从来没有那样高涨过。

生命的存在法则遭到了无情的嘲笑。

如今那些身体的附属居然成了真正的身体主人,你一次次地用你的意志挣扎,一次次地以失望告终。你的身体和你的内心失去了联系,他们不再听从你内心的召唤。而外面的世界仿佛也要逃逸一般,没有人知道你在哪。不过,当你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,反而平静了下来,你对恐惧已经无所谓。你被自己的毛发捆在床上动弹不得,这使你的思维也空前活跃:生命、死亡、尊严、国家、希望、爱情、欲望……一旦离开对自己被捆的追问,你的思维便像天马行空般跳跃起来。

是什么呢,是什么让你感到悲观、感到愤怒?你计算了一下一生中的快乐与不快乐,发现不快乐的时间总量远远超过快乐的时间总量。那么,这个国家在一年中的快乐总量与不快乐总量比较又如何呢?

你生来就有一个国家,这由不得你选择。国家看起来是至高无上的,实际上又是一个虚无低级的东西。现实问题是,大部分人的不快乐,都缘于国家——大部分人注定从一出生开始,就要被国家绑架一辈子。国家是谁的国家,是你的国家为什么还要绑架你?从这个国家对“国家”的定义——国家就是阶级统治的工具——中,难道你还不明白是谁绑架了你么?

曾经有那么一代人,无情地嘲讽过国家。若干年后,人们再也没有勇气上街公开嘲讽国家。人们都说国家养活了十多亿人口,其实是十多亿人口养活了国家。国家人为地把人群分为三六九等,它的一切行为和当初的承诺都背道而驰。你的父辈,那是整整一代被捆住的人。

国家的命运和个人的命运,并不总是息息相关。你的身上有国家的影子,它无处不在,像无形的绳子将你捆住。

国家总是伴随着时代存在,什么样的国家就有什么样的时代,什么样的时代就有什么样的国家。“那么现在是怎样的一个时代?”你问自己。“一无所有”的时代别人已经唱过了,虽然也许你这一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。只是你能找得到的形容词——混乱、不安、迷茫、残酷等等,都不足以形容这个时代。这个时代是几代人共有的时代,然而每一代人都面临着不同的问题,每一代人的希望和绝望也都不尽相同;但在不同之外,几代人面临着同样一个问题,那就是如何有尊严地、体面地生存。

传说中的无产阶级消失了,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诞生了——失去土地、失去工作,这是无产阶级的生产摇篮。越来越多的无产阶级进入到城市中,越来越多的城市人变成无产阶级,他们在高昂的生活成本压迫之下勉强度日。没有人出来为他们生活所需要付出的高成本负责,只要社会看上去仍然安定,国家并不会出来担当责任。

糟糕的是,这个国家的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都在一步步恶化。越来越多的地方和城市将不再适合人类居住,越来越多的人将不得不接受缺乏尊严的生活。失去理想的人越来越多,疲于生计的人越来越多——这是一个理想主义快要灰飞湮灭的时代吗?

这个时代造成的不幸远远大于幸,这个时代的暗流远远多于明流,然而赞美的声音似乎比批评的声音更响亮。

这个时代填塞了形形色色的欲望,只因很多基本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。这个时代性生活不和谐的人,要远远超过性生活和谐的人——那么和谐社会只能是阳痿者自欺欺人而已。

这个时代充满了焦躁不安的情绪,不安全感像病毒一样在四处扩散,大部分人将失去对未来的期许。而谎言仍像罂粟花一样盛开。

你发现,时代的标志往往由少数人的意志和生活方式所决定,比如说人类如今进入了互联网时代,但就互联网人口占世界人口的比例而言,仍是少数。然而决定这个时代性质的,是使用互联网的少数人。

当一个新的时代诞生,通常的情况是,符合这个时代要求的人口会越来越多,最后真正完成时代的转换。但也有相反的情况——当人类文明进入人权时代,世界却像越来越倾斜的天平。你对这句话的解读是:别人进入了人权时代,而有些地方的“反人权事业”却更加壮大,人权的天平较之前更加倾斜了。

在某些地方,仍然是践踏人权者的理想天堂。你的先人曾经说“居者有其屋”,要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,如今的事实却是“居者忧其屋”:没有屋的人因为没有钱拥有其屋而忧,有屋的人也并没有安全感,其屋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城市拆迁——少数人主导下的地产狂欢——的牺牲品。财产掠夺的盛宴,终于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。一个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建立起来的党国,走向了彻底的反面。

人呢,要是一直糊涂倒也罢了,人就怕清醒,一旦清醒你就意识到了天平的倾斜。然而人们不也是都这样过来了不是——从能够上学开始,你就成了意识形态下的小羊羔,只能温驯地成长。温驯的羊的命运是注定
的。那么,谁是牧羊人呢,谁又是躲在羊群后面的狼?而你呢,你就是那只被拴住绳子、或者哪怕没拴绳子但也在圈子里的羊,吃下去的就是长满了谎言的草。一旦长满了谎言的草被你吃进肚子里,经过消化,谎言就成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,随着你全身血液的流动而流动,随着你的呼吸而呼吸,让你成了牧羊人的坚定捍卫者。只是终究会有一些消化不良的人。

也许你是消化不良的人之一。所以在这个时代,你的身心注定是不自由的,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自由,而这还只是因为受赐于未来的不确定。当人们要感恩于未来的不确定时,不是人病了就是社会病了。你在谈论的并不是一个冒险家的旅程——冒险家倒的确需要不确定的未来,越不确定反而越能勾起冒险的欲望。

只有过去是确定的。过去因为伟大人物,你的国家死上几千万人和多生几亿人,都是轻易就被办成的事。好像阎王殿里的判官,掌握着人们的生死大权。你庆幸没有生在那个伟大人物的恐怖主义年代,但生在当代也没有让你感到庆幸——你只是因为没有出生的选择权罢了。你说这番话的时候,让你唯一感到愧疚的是对你的父母。这种愧疚也许改变不了多少现实,但它至少能让你保持清醒,在恰当的时候,它会提醒你还有双亲,有一天他们会需要你的照顾。

所以你首先必须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。为了这能力,你就必须讨好你的另一个父母:工作。当你讨厌工作的时候,工作就会提醒你“我是你的衣食父母,你要善待我”——多少人穷其一生,都将被他们的衣食父母所捆。

现实点,再现实点。虽然你很鄙夷,但这个国家的精英们和非精英们,照样在一股脑儿削尖了脑袋挤进公务员队伍。

公务员,这是你朝与时俱进、跟国际接轨进口的一个名词。进口的东西,当然价格昂贵,一旦拥有则回报喜人,精英们为了一个监狱看守员的职位争个头破血流,也就不足为怪了。事实上,这监狱的工作还真好着呢,既享受着公务员待遇,还可以和犯人们一块玩“躲猫猫”游戏,既娱乐工作又娱乐生活,既娱乐自己又娱乐犯人,和谐社会不正是需要这样的公务员吗?那些批评中国牢监制度黑暗的人,真是居心叵测、挑拨离间,一定是一小撮想破坏和谐社会建设的阴谋分子。

自从“一小撮”这个词发明以来,它就成了指哪打哪的“神棍”——到底多少才算“一小撮”?一小撮以外的人从没说明过,也正因为这“一小撮”的含糊性,才让它具备了很高的可操作性。当代中文语言的丰富,呈现出了两条并行的道路,一条是诸如“一小撮”之类的、由当朝执政者发明的语言体系,另一条则是与此相对抗而产生的民间语言体系。在这个对抗中,一个被称为“网民”的群体不断壮大,似乎“网民”成了新的族群。但是,谁是网民?网民其实是由众多人格分裂的人所组成——这个国家的怪现状就是,普罗大众需要听到批评的声音,然而批评的声音往往由体制内的人发出,没有体制内的地位和光环,你所说的话就不会被人重视;而恰恰这些所谓的体制的批评者,就是体制的受益者。一方面批评,一方面又从被批评的对象那里获得庇护和生存的安全感,这就形成了一批人格分裂者,而且数量不在少数——但你有时候又怀疑自己对这群人的判断,因为只有坚持理想主义和个人原则的人,才会在矛盾的处境中产生人格分裂的意识。在大浪淘沙的今天,这样的人会多吗?

几十年的谎言都过来了,上千年的荒诞都过来了,这又算什么呢?一直以来,这不就是一个由阴险专横的独裁者、龌龊无能的官员和谄媚的文人所主导的社会吗?当然,龌龊无能这个词形容官员不完全对,因为在敛财方法的研究上,他们很有能耐。几十年了,他们正是凭借着自身的既得位置,一步步将政治势力渗透到工商业领域,从而诞生出了一支强大的官僚权贵队伍。而这个权贵集团的头头目目们,仍然满口的仁义道德、社会责任,满脸的亲民爱民,满腹的慈悲心怀,这只有在你的祖国才会有的事情呀!这是一种多么冷酷的文明!传承了千年的文明终于达到了一个冷酷的巅峰!

上千年文明的核心关键词居然是“冷酷”,真是一个让人沮丧的发现。

冷酷的文明,其实这早已算不上什么发现,因为一直以来人们都在沿袭这样的文明——从这个国家的立国开始,广大的农民阶层支撑起了这个国家,之后马上被过河拆桥,不但经济生活更容易陷入困境,还被贴上低人一等的身份标签。过河拆桥的人的高明之处在于,他们成功地让几亿农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身份标签,并且还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没有社会保障的现实。

这个国家没有出息的表现是:另外一些人,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高人一等的身份标签,心安理得地将看不起农民作为自己的天然权力。诚然,今天这些现状有了改观,但这改观却是被拆了桥的人自己在河里奋力游泳得到的。这就是你的国家,无论你出身如何,都改变不了这样的历史事实。

而你呢,可能正是那些被拆了桥的人的后代,不幸的是,你的追求丝毫不亚于河对面那些人的后代,这让你的生存空间和生存方式大大减少——天下虽然很大,但你的容身之处却很小。中国人说“家国天下”,是不是可以说先有家然后才有国?但家在哪呢?至少你认为自己就像一条丧家之犬——不用说什么“四海为家”,那是不但欺人还欺己的话,更何况四海之内皆是党国的天下。

冷酷的文明倒也引入了中产阶级的说法,但这终究也只是个舶来品,因为冷酷的文明之下,所谓的中产阶级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有产阶级——你引以为豪的房产,不过是和党国的一纸租约,而这纸租约的时间,就和党国的年龄差不多大。

你无所谓热爱,却又时常不得不装出热爱;你无所谓信仰,却又不得不装出自己虚伪的信仰——维持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,才是你真正的信仰。你的精神世界,通常由蹩脚的电视剧、综艺节目以及无聊的花边趣闻构成。某种程度上说,你的同时代人当中,敢于追求同性恋、敢于追求吸毒的人都是勇敢的人,如果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信仰。

也许在某个蓦然回首的一刻,你将突然意识自己的艰难处境:无论是精神空间还是物理空间,你都面临着没有家园的沮丧,这不是丧家之犬又是什么呢?

你的世界在沦丧。而某些道貌岸然的“社会责任家们”丝毫不愿意停止他们的奸淫——下至数月大的婴儿,上至七老八十的老人,统统都不放过;对于青壮年,“社会责任家们”更多地则是采取直接经济抢劫的方式。这个庞大的“社会责任家体系”,正是靠着奸淫和抢劫维持自己的运转,而且其中没有人愿意为此感到羞愤——既然唯物主义者已经向他们证明,人死后即不会有天堂也不会有地狱,也没有因果报应,任何人得到的安宁都一样,那还有什么值得羞愤的呢。

死亡真是一件公平的事。正如电影《返老还童》里那个老船长所说的,最后一刻到来之际,你只能轻轻地放手。而那些被你所鄙夷的、憎恨的人,也同样会获得这样的待遇。

人的一生许多事情都可以做试验,唯独这最后一刻不能、也无法做试验——某些极端的浪漫主义者或理想主义者除外。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,这个国家也诞生过一批理想主义者。理想主义者渴望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结果却选择了卧轨自杀——这是个人理想主义的破灭;而那个年代的另外一批理想主义者,则有浓厚的国家理想主义色彩,只不过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,这色彩褪却也快——国家的理想前途,党国怎么能容忍别人插手呢?

经过党国的“治理”,这幅员辽阔的国度,文化的威严越来越弱,取而代之的是政治利益的威严。在这片威严的土地上,你不是飞鸟,也不是游鱼,而是被网结住的蜘蛛。蜘蛛离开了网,似乎不能生存,然而聪明的蜘蛛不会想到,正是它自己结织的丝网,限制了它的行动。蜘蛛满足于那一片小小的蛛网世界,虽然它也愚笨,可是某些时候它坚忍的毅力不得不让人佩服——也许是某个晚上,狂风暴雨过后它失去了它的蛛网,但它总能凭借着毅力,一点点地很快又结成一张新的蛛网。它的沉默的生活方式不为外面的世界所动。

此刻,你被自己的毛发捆在床上,连一颗蜘蛛都不如。没有食物,没有水,也没有光和声音。奇怪的是,脆弱的生命在艰难的情形下,反而往往会变得坚强起来——生命脆弱到了什么程度呢?生命好比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一根细细的绳子,绳子一断,生命便消失。然而这只是关于生命的浅显的道理。只不过在你的国度,关于生命,人们还缺乏思考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缺乏尊严的生命,虽然往往能变得更坚强,但同时也失去了思考——在你的国度,缺乏尊严的生命占了绝大多数,实际情形不正是这样么?人们坚忍、温驯,那是因为他们的生命缺乏尊严,但又在底线之上。

人们由于缺乏尊严,将会变得缺乏自信和勇气,而这带来了一系列后果:失去了免于恐惧和不安全的自由,失去了作为自然人应有的一些天然权力,并且这些失去成了习惯。习惯之后,社会不再是一泉活水,而成了一眼死水——其实数百年来,这里几时一泉活水过呢?数百年来,这里看上去更像是骗子和阴谋家的乐土。

缺乏尊严的人们哪,你们的乐土又在哪儿?小小的床帏之间可是你们最大的乐土?这样的想法很容易遭到你的唾弃,对不对?殊不知,作为人类生存意志核心的性,是一扇通向另一个精神世界的大门,性是政治威严的天生嘲讽者,它是解开捆在你背后绳结的一把剪刀;但它不是万能钥匙。有些时候,你会因为它变得困惑,甚至它会成为你背后的那根绳子。

性终将会成衡量社会政治文明水平的窗口,正如厕所(尤其是公厕)是社会文明水平的窗口一样。在你的国度里,性曾经是洪水猛兽,那个年代的政治威严是多么可怕——何止是威严呢,那时候政治不仅干预性,它还干预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现在,你的悲观的心里有这样一个信息:虽然政治威严仍然无处不在,但城市里或明或暗的红灯区、半红灯区随处可见,并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包容。当然,这个信息至今仍然非常微弱,正像这个国家里的绝大多数公厕仍然比较肮脏一样,社会的文明水平总体来说仍然十分低下,政治威严远远还没有到解冻的时候。“社会责任家们”铺设了几条他们称之为“原则”的高压线,并以暴力机器威慑人们去遵守;至于“社会责任家们”需要遵守什么,人们无从管起。

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,“当人类文明进入人权时代,世界却像越来越倾斜的天平”。天平的一端,站着沉重的20%甚至更少,而另一端则站着80%甚至更多。对绝大多数人口来说,世界既不平也不圆,它是倾斜的。苦难就像绵绵不绝的种子,在这片倾斜的土地上绵绵不绝地生长着,而谎言则是它们的精神养料。于是诞生了这样一个荒谬的事实:这片土地虽然贫瘠,却长出了极为茂盛的草地——“精神杂草”也是草。

所不同的是,它由人工培植而成,并且这片草违背了一般自然规律,它们将野草吞噬——“野草,根本不深,花叶不美,然而吸取露,吸取水,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,各各夺取它的生存”,鲁迅是这样描写野草的。然而,野草在精神杂草面前只有荒芜的命运,精神杂草吸取陈死人的腐肉,夺取的却是活人的脑髓。

被夺去脑髓的人们,表现出来的是集体无意识,或者集体意识狂热。历史已经给了诠释,不幸的是这历史还在继续。那么,在过去、现在和将来,你又是谁呢?一个热切盼望不受别人威胁的人,一个热切盼望居有定所的人,一个热切盼望跨入中产阶级门槛的人,抑或是一个已经在享受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人,也抑或是一个迷茫不知所措的人。

Yes,it is you,一个被捆住的中国人。

-by 冯一刀 杭州

大样 ,

胡说许仙白素贞

2009年2月14日

许仙和白素贞再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,是在他们的几个世纪轮回之后。

外来务工者许仙

许仙满脸愁容地坐在西湖边的一块石凳上,双眼呆呆地望着湖面。因为最近连续碰上了几桩倒霉事,这个年轻人心里失落得很:先是手机不知何时被人给掏了去,然后,说是遇上经济危机,工地上说工程要停工,把他给解雇了;再然后钱包不见了,神奇的是里面的银行卡密码居然被人给破解,等他去挂失的时候,发现卡里已经没有一分钱。

几近身无分文了,而且没了身份证,什么证件都没了,许仙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社会的遗弃者。这意味着他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许仙很是心灰意冷,他想找一些安慰自己的理由,可是这只会让他觉得更难受;更难受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心中积蓄的郁闷,他是个胆小的男人,甚至给他一块空旷的地方让他喊叫几声,他都会惴惴地喊不出声来。许仙总是默默地把闷人的事填进肚子里,好像这能给他的身体补充营养。许仙到底是一个弱势的人,虽然他是一个男人,可是他的确弱势呢,他一般情况下不敢和人理论,更别说动手打架了。

许仙是那个书生许仙么?以前是,现在不是。许仙自己当然也不知道。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失了业的、境况潦倒的打工者。这情形还是他这辈子碰到过的最糟糕的情形。

许仙来到湖边,身体虽然像一块石头般地坐着,思维却一刻不曾停过。他想跳进湖里,可是这湖根本淹不死他;他想花两块钱买上一注彩票,以求命运在倾刻间得到逆转;他想世界末日应该快到了,那么自己即便饿死也赶上了好时候;他想壮起胆子到洗浴店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,然后再要个姑娘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,接着说没钱,被店里的打手打死了事……许仙唯独没有想过回家,因为他是个孤儿,16岁那年他觉得自己长足了力气、有能力跑的时候,就从孤儿院里跑了出来,他想与其在那里受虐待,不如自己闯荡江湖混口饭吃。许仙做到了,当然做得也很艰难,因为他没有任何社会关系,也没有学历文凭,或者特别的工作技能,唯一说得上的,是他那幅身子骨和斯文又不失英俊的脸蛋。许仙做到了,他给自己找了份在工地上的活,此后十余年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度过。有一幅好身子骨,找份这样的体力活倒也不难。

许仙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。似乎,像他这样前世轮回而来的人,来到这个世上注定就要承受这一切。

性工作者白素贞

白素贞独自一人缓缓地走上桥面。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些男人的注意,但白素贞好像忘了周围的存在。
白素贞最近一段时间一个客人都没有接上,所以她的心情不太好。和轮回前的白素贞不一样,现在的她是个性工作者——当然,她的国家不承认像她这样的性工作者的名分,人们会管她叫——文明一点的叫小姐,粗暴一点的就叫妓女了。甭管是小姐还是妓女,最近男人们都变得老实起来,大大减少了这方面的消费。

白素贞只是想出来散散心。她的穿着和这个城市里大部分的时髦女郎差不多,只不过脸上的愁容却是年轻姑娘们不容易有的,而在男人们看来,这愁容却增加了白素贞的吸引力。白素贞也懂得装扮自己,她总是显得素而不淡,加上她皮肤白嫩光滑,性格温柔,所以在姐妹中她的生意向来最好。

可是这一年多来,白素贞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焦虑。她想着结婚了。有了这个念头之后,她开始在她的客人当中去留意物色人选,可是来找她的总是些赤裸裸的嫖客,毫无情趣可言。白素贞不像她的小姐妹,期望挣了钱然后回到老家去,找个安份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过正常的生活。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,同时又有着不可救药的浪漫想法,至少她现在还没有放弃她的浪漫想法——她觉得,肯定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等着她。

像白素贞这样身材容貌姣好的女子,在社会上立足并不难。可她为什么会从事现在的行当呢?一般女子,若非迫不得已,常理来看总是不愿意靠卖身为生的。白素贞有着和许仙类似的经历:她也是孤儿,16岁那年,她觉得自己成熟了、有能力自力更生了,便从收养她的孤儿院中逃出,可外面的世界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美好、那么容易获得生存。就在她手足无措、落魄街头之时,一位大姐好心收留了她——或者也不叫收留,而是替她找了份工。白素质的运气还不错,她一开始只是替店里收拾收拾,做些杂务,并不需要做那些卖身的事;再过了两年,白素贞才加入了姐妹们的队伍。这时候,她也知道别人做的是什么回事了。

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有一些好事也有一些坏事,自己不敢相信可偏偏发生了。

许仙和白素贞

千年以前——也不知道是几千年,总之是那个时候吧,许仙还是许仙,白素贞还是白素贞;而且白素贞还被称为白娘子。在汉语里,娘子相当于老婆的意思。白素贞虽然只是许仙一个人的老婆,却人人皆可喊娘子,那么,白素贞可是中国男人的梦中情人?

况且,白素贞身边还跟了一个小青,在古代那是丫鬟,现在也许就是二奶了。只是多少个轮回之后,小青不知去了哪。
  
白素贞和许仙再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,这个世界一点儿征兆都没有给。不过话说回来,两个普通人,在这茫茫人海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,又能有什么征兆呢。白素贞好歹姿色相对出众,尤其是她的腰,特别柔软。许仙呢,虽然有一幅好身板,但他那未经梳理的落魄样,扔在人海里就毫不起眼了。

白素贞从许仙面前经过。许仙的意识里只是一条大腿从他眼前飘过。白素贞并未注意到身侧坐着一个男人,她站在湖边轻轻叹息一声,扭头看见了许仙旁边还空着半截板凳,便坐了上去。许仙感觉到了旁边多了一个人,而且是个年轻女人,说不定还很漂亮,可他就是不敢扭头看一眼;他自然也不知道白素贞是谁。
除非白素贞和许仙身上都有特定的气味,穿越了时空隧道而来,能够而且只能够为对方所辨别。

可是这两个可怜的人儿,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生在这个时代,受的苦只会比前世多得多;可是他们又足够幸运,许仙还不曾去挖过煤矿,然后死在矿难中;白素贞虽然做了小姐,可也不是失去人身自由的那种。这对过去的情人,此时坐在一起,好像地球的南北两极。如果无所不知的神此时出现,他会告诉白素贞,坐在你身边的那个落魄男人就是你今生唯一的人;他会告诉许仙,扭头看看,那是你前世姻缘的继续。

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!

画外音倒是说得很凄美:
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生与死
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
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我站在你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
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,却不能在一起
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,却不能在一起
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,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
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,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
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。

呵呵,哪里有什么许仙、哪里有什么白素贞呢。那个几世以前的白素贞,在和许仙做爱时曾经呢喃在许仙耳边说:我愿变成一条蛇,缠绕在你的身体上,一直亲密下去,不管世纪轮回。

-by 冯麦狄 注:别当回事,真的是莫名其妙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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