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路性爱幻想曲
好多天了,男人总能在清晨的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看见女人,然后每一次男人都禁不住一番性幻想,想着自己在街头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那女人行鱼水之欢;人们都聚拢了看他和女人赤裸的身体缠绵交合,并如痴如醉地聆听这两具身体由于摩擦发出的低吟声,而他和她全然不顾周围的一切……每天清晨这样的一次光天化日之下的性幻想,对男人来说似乎已经成了例行的独特体验。
然后绿灯亮起,人流汹涌着流过十字路口,男人跟在女人身后,他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女人的身体——有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女人深陷的乳沟里,有时候落在女人翘起的臀部上,有时候从女人的小腿一直往上,然后钻进大腿两侧中间隐秘的三角地带……他想像着自己的舌尖游走在随着目光移动的每一寸肌肤上,并随着女人身体的高低起伏而变唤姿势——有时候,他感觉自己的舌尖像一块热毛巾,又厚又重地盖在女人的肌肤上,毛巾里渗出的热水就由女人的身体去吸收;有时候舌尖又变成了一块干燥的海绵,贪婪地吮吸女人身体里流出来的每一粒液体。
男人想像过女人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除了女人的脸。男人从来没有用眼角的余光窥视过女人的脸,他总是喜欢走在女人的后面或后侧面,他担心自己一旦和女人对视,心里的秘密就会顷刻暴露在女人面前。他不知道女人有没有注意过他,反正他觉得自己“隐藏”得很好,他也没想过要上前去搭讪、认识女人,他觉得这样很好——虽然被他意淫的女人是个陌生人,可日渐一日,他竟觉得自己真的慢慢熟悉了女人的身体,熟悉了她身体每一条曲线的走向和肌肤里散发出来的体味。“熟悉的陌生人”——男人为自己找到了不去结识女人的理论依据,他决定不破坏现状,让女人继续做他精神世界里“熟悉的陌生人”,他害怕失去这种感觉。
女人也从来没有给男人制造过麻烦——这里指的麻烦是,女人总是自觉地走在男人前面,步伐的速度又正好让男人跟上,似乎她知道身后跟着一个人,而她要故意将自己的背面留给身后的人看。无论晴天雨天,她总是在差不多时间和男人出现在同一条路上,有时候男人先走在前面,她就快速走几步超过男人,然后有意放慢步伐。女人从来没有回头看过跟在她后面的男人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300多米后,就到了分手的十字路口。
遇到红灯时,女人就安静地站着,从不东张西望。在这个人流车流喧闹的路口,她就像清晨安静绽放的花朵——是什么花呢?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名称来形容她。如果是荷花,倒是形容了她的高挑挺拔;如果是夜来香,倒是形容了她的安静自在……江南的二三月天,雨水特别多,“梨花带雨”的情形常引人心怜,有时候男人觉得女人就像这“带雨梨花”。但二三月天毕竟会过去,清明一过,江南的天空便较之前晴朗起来,女人的穿着打扮也跟着晴朗起来,远远的,男人就能感觉到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:她脚蹬靴子,穿着一件短裙,却露出一截白白的大腿,看上去质地坚实、皮肤滑嫩;而且,女人显然还有一个性感的翘臀。
第一天,男人对女人只是稍加留意;第二天,女人又出现了,男人不免盯着女人的后半身多看了几眼……然后男人发现她每一天总是出现在和自己行走的同一条路上,并且总是走在他前面或前侧面,这让他产生了窃视她的欲望;实际情形也是如此——随着时日的推进,他从窥视发到展了意淫,更大的状况是,后来他发现若是哪一天女人没有出现在路上,自己竟会产生一些失魂落魄的感觉。
男人开始渴望望每天清晨都能和女人“如期而遇”,似乎只要女人出现,他一天的生活便不会陷进困顿里。但是,想到路上会有很多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女人看时,男人就觉得沮丧,因为他没有力量去阻止那些眼睛入侵女人的身体,他也无法阻止其他男人对女人的龌龊想法——他仍然坚持只臆想不开口,只欣赏不做声色;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女人的意淫是一种高尚的精神行为,而其他男人则猥琐可鄙。他想如果有流氓非礼女人的话,他一定会冲上去挺身而出保护她。
“如果她看着我为她而流血,又会怎样呢?”有一天早上,男人问了自己这样一个奇妙的问题,“那样,她的脸将会靠近我,她的鼻息轻轻地冲到我的脸上,而我会像婴儿般享受着她的注视。”
男人带着问题默默地跟在女人后面,又到了十字路口,这一次他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看,他看见自己站在女人身后,而女人褪去了内裤,并弯腰下去将翘起的臀部送到他跟前……男人这一次他想赶走这些想法,却怎么也赶不走。他微微闭上眼睛,那些缠绵的交欢画面来势却更加汹涌,还出现了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交欢姿势,并且这一次,周围聚拢的行人也比以前多了好几倍——他和女人交合着的裸体升到了半空,于是所有的车辆都停了下来,司机们从窗口里探出脑袋,或者干脆跳上车顶,观看着这史无前例的“马路性爱”,这情形太刺激了,以致于所有人都失去了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的功能。人们沉浸在女人发出的低回浅吟声中,但女人的低回浅吟渐渐高涨,伴随着男人撞击女人臀部的冲击声,和男人越来越粗壮的呼吸,渐渐汇成了这春天早晨里的交响乐。围观的人群渐渐失去平静和控制,当他们中第一个人的精液射出来之后,不断有人加入进这个行列;后来人们干脆脱去裤子,男人们看见身边有站着女人的,二话不说就搂过来性交,或者是女的主动将自己送到男人面前;找不到女人/男人的男人/女人,就站着进行自慰……终于,男人的精液和女人的爱液,就像春天里吹响了口号,就像春天里的第一场暴雨,射得满地都是、满天都是。
“马路性爱幻想曲”并没有一直进行下去,因为男人感到自己的鼻尖突然被凉了一下,这一凉让他从幻觉中惊醒过来。男人睁开眼睛,眼前的马路重新恢复了秩序,人们依旧行色匆匆地彼此擦肩而过,汽车冲撞着越过人行道,被堵在后面的司机开始烦躁,尖叫的喇叭声取代了让人热血高涨的交欢声。
“人是多么善长欺骗啊,路人看我的眼神,那么端正不邪,谁会想到我的心里充满了龌龊的想法呢。”男人从短暂的臆想中回到现实,不由吁了一口气。雨水落下来,男人没有打伞,他不由得竖了竖衣领。向前看时,发现女人已经不在;其实此刻女人正在打开伞,站在男人的侧后身。
果然有一把伞伸了过来,替男人挡住了头顶的雨水。男人回头看到一张女人的脸,这张脸让男人觉得既很熟悉、又很陌生。待他神智清醒之后,才意识到这就是那个被他意淫了很多遍的女人,那个“熟悉的陌生人”。女人笑吟吟地看着他,这让男人有些手足无措,仿佛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对方看穿了一般,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,就心慌意乱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,因为他发现女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,而且她前半身的曲线更加玲珑透现。
“你是不是想和我做爱?”女人突然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,而她这问题让男人心惊肉跳,半晌没反应过来——他怎么敢相信女人会这样和他说话呢。
“你是不是想和我做爱?”女人再次笑吟吟地问,并且提高了嗓门。她是那样镇定自若、旁若无人。然而再次短暂的沉默之后,男人却对着她恶狠狠她说了句“你有病”;男人说这话的时候,红着脸喘着粗气,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被人给侮辱,反应过来之后便有点怒不可遏。
男人相信旁边有人听到了女人问他的话,因为有人带着诧异的围观表情,向着他俩聚拢过来。这让他有些懊恼,他本能地反应过来要维护自己内心的私密,要维护自己的尊严——“谁会想到我的心里充满了龌龊的想法呢”,他想到自己问过自己的这句话,脊背不由感到一丝发冷,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些龌龊的想法,要是像展览品一样被展示在马路上,那他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呢?他认为这比被脱光了衣服裸体游街还要严重。
人的大脑有时候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,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复杂的思想计算和转变。的确如此,男人对女人的感觉,就那么一下子从空中坠向了地面,他已经全然忘却了自己给过女人的赞美,全然忘却了他和女人之间缠绵无比的交欢。恼恨几乎在顷刻间就占领了男人的内心——这个女人竟然那样不知害臊地当着别人的面问他那样的问题?并且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“我知道你想和我做爱,我能感受到。”女人对男人的懊恼视而不见,她似乎想要解释什么,然而被男人的粗暴打断:“滚,不要脸,神经病。”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,有些人还对着男人指指点点,仿佛他是一个被当街抓住的强奸犯。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如坐针毡,不由得连着骂了三句后,便从人群中仓皇逃脱。他觉得自己越是表现得恼怒,越是干脆果断地离开,就越能表明是女人精神有问题,而他则是一个无辜的“受害者”。事实上男人也这么做了。
男人逃脱之后,女人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离开。她本来想跟男人解释,她能感受到他的思想,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知道他要什么,但这并不让她反感,相反还很让她享受,而且有成就感,久而久之,她生出了怜爱之心。当她发现自己的心充满怜爱的时候,不由得被这个发现所感动。如果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女人,她想她就是,她是他的天使。
她想她已经足够了解男人,她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个热烈惊喜的拥吻——其实她本来没打算说话,她想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,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不做声,然后一切该说的话,彼此完全心领神会。她想这会是世界上最撩人心弦的交流——可不是么,她和他的身体在思想的时空里,已经有过那么多次亲密的交合了,早已经胜过千言万语。
可是她居然还是鬼使神差地说话了。一切都在顷刻间轰然倒塌,怜爱中的男人、梦幻中的男人,转瞬间成了一头向她咆哮的野兽。落差实在太大,连哭泣都来不及准备。女人像僵尸一般,怔怔地站着,成了街头的人像雕塑。而那个仓皇而逃的男人,他心里又慌又恼又气又悔,但是惊慌占据了上风。他本不龌龊,也许还真的有点高尚,可现在他真成了一个龌龊的猥琐男人。
气急败坏的男人渐行渐远,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女人已经不在。以后她也没有再出现过。
-by 冯一刀
说两句